在台湾的香港人︰声音与愤怒

时间:2020-06-27 作者:

 

(编按︰本文作者李雨梦,最近出版了​ 《岛屿.浮城︰15则香港人在台湾的生活札记》一书,访问15位在台湾的香港人。本网获出版社及作者授权,刊登其中两篇的删节版。)


台湾文化评论人张铁志着有《声音与愤怒:摇滚乐可能改变世界吗?》一书,描述西方摇滚音乐的发展,并探讨音乐与社会之间的关係,音乐是否有可能改变这个世界。音乐能否改变这世界,这一问题,不易回答。但是,音乐改变了陈民官,一个在台湾的香港青年。

以音乐走进台湾的生活

民官是个音乐人,不只教人吉他,也和人组团玩音乐。长相斯文,带着金框眼镜,一副标準文青模样。然而,外表底下那颗对社会关怀与热爱音乐的心,竟是如此巨大。几年前,陈民官常常出现在香港社会运动的场合,他当时所属的「The Ginkgo 白果」乐队会到现场演唱。我跟民官的认识,也是在那地方。

在石岗菜园村那一大片荒芜之地上,他们尝试为这片土地注入音乐,同时控诉政府的不义拆迁,那一场结合不同音乐人与乐队的「拆到烂晒音乐嘉年华」,是香港版本的胡士托,发生在2011年的新春。

那一年民官特地从台湾回香港过新年,参与了这一场别具意义的嘉年华。当时他仍然在侨大修读先修班,在他的回忆里头,这一整年的生活只围绕在书堆中,几乎没有触踫过心爱的吉他,更遑论练习。只有回到香港,才有短暂的喘息空间,得以重拾吉他和音乐。

刻板的先修生活终于结束,他顺利升上了位于士林区的东吴大学,修读哲学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直到第一个学期的终结,一场发生在Pipe Live Music的音乐会,改变他在台湾生活的模式。

那场音乐会,不过是无心插柳之下的观赏,在网络上聆听了表演乐队的音乐后,觉得那是自己喜欢的风格,于是前往购票。那时开始,他才意识到原来台北存在这样的乐团,这一块他从未曾认真去探索的领域。当天的音乐会,意外在台下遇上同是东吴的学长,学长热心地介绍了其中一个表演的乐手给民官认识,这个满面鬍鬚的乐手来自同一所大学,并在民官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
2012年,他独自留在台湾过新年,鬍子学长得知民官的状况后,本着台湾人的好客精神,邀请他前往位于古亭区师大路上的师大公园,共同渡过一个「另类」的新年。师大公园是古亭区的传奇,每个夜晚,那里都会聚集不同类型的独立音乐人,互相交流音乐、即兴演奏又或是纯粹的喝酒、抽烟、聊天。

自从年初一跟随鬍子学长到过师大公园后,民官便开始流连忘返于此地,生命力与自由的感觉,真实地体现出来。后来,他每个晚上都会来到这里,正值刚刚失恋的阶段,某程度也是藉此来排解寂寞郁闷的情绪。就是这样,民官在师大公园认识了很多有趣的音乐人,也与台湾的独立音乐圈结下不解之缘。

香港独立音乐的局限与障碍

读书和工作以外,他在台湾的生活与音乐密不可分。2012年的时候,他组了一个新的乐队 ── The JUNK帆人。

「去年开始表演的迷幻乐团(广义来说,他们音乐有太多元素了)The JUNK帆人,在一年间以横跨60-90年代的各种蓝调基底乐风于台北乐团圈窜起,骚动啊骚动的,现场就这样漂过了个新年。」一篇访问中,记者如此介绍他们。

短短的描述,侧面反映了陈民官在台湾的发展,逐渐的闯出了名堂。自从组了帆人乐队之后,他和乐队在台湾的独立音乐圈慢慢有了名气。不断有Live House邀请他们去表演,到过Revolver、Pipe、The Wall,又参与过野台开唱等大型音乐祭。他说,台湾的观众是真心愿意购票入场欣赏表演,发展相对来说容易很多。即使没有主动宣传,台湾的乐评人也会撰写文章,推荐喜欢的乐队予读者,间接为他们做宣传。

看见台湾的环境,反观香港,那片音乐的土壤仍然贫瘠。

这种差异,体现于两地的音乐文化上,台湾的流行音乐有市场,独立音乐也有生存的空间。许许多多的Live House,如港人所熟悉的女巫店、Legacy、The Wall、海边的卡夫卡等,从小型到大型的场所,不一而足。

反观香港,独立音乐只能在夹缝中存活,提到Live House也许只会让人想到Hidden Agenda,能经营下去的已所剩无几。「台湾一晚就可以有几场不同的表演让听众选择,但在香港也许一晚只有一个选择吧。」

游走于台港两地的知名乐评人张铁志曾经说过,香港独立音乐发展的迟缓停滞,在客观层面来说是由于演出场地的缺乏。儘管近年出现不同的有心人以游击的姿态,意图打破这种限制的枷锁。然而,香港那个资本与官僚结合而成的体制,实在过于庞大且难以撼动。简单如牌照问题所牵涉的法例,在多如牛毛的规定就足以让有心人心力交瘁。

香港的Hidden Agenda,置身于牛头角的工厂大厦,曾经策划过百场来自本土与海外乐队的演出及交流,却是硕果仅存的空间。这样一个可以聚集世界各地音乐交流的场地,在自称为「国际化」的香港里,处处遭受打压与限制。政府经常以各种不符合条例或规格的理由来找Hidden Agenda的麻烦,近年更着力进行以「活化工厦」为名的计划,美其名是活化,事实却是把工厦改造成旅馆、酒店,将这个独立音乐仅余的空间,都狠狠地扼杀掉。

在台湾发展音乐事业真的比较好?

港人羡慕台湾浓厚的文艺气息,因为香港没有文化局,对于文化政策的订定都来自于负责文娱康乐体育的民政事务局。那一年,备受推祟的作家龙应台出任台湾的文化部部长,令人满心期待。

大抵是期望愈大,往往只会换来更大的失望。伴随着龙应台的上台,文化政策的种种癥结不但没有得到解决,她的声望更在反服贸一役后大大下降,从具有强烈批判性的作家到为政府辩护的官员,那一道鸿沟,映照出今是昨非的唏嘘。即便在Live House的态度上,文化部也是处于非常含糊的状态,搁置不处理这个烫手的山芋,谈不上有任何的进步性。

台湾前年结束营业的「地下社会」Live House正好给予我们一个机会,窥探台湾独立音乐的美丽与哀愁。同样位于师大路的「地下社会」(简称地社),经营了十多年,孕育了五月天、苏打绿等着名乐团。

2012年,地社经历了第一波的结业,起因于公共安全检查的不合格,局方多番临时检查使营业者不胜其烦而结业。后来则是因为政府对于Live House法规没有任何作为,以及师大三里自救会的住户团体多方施压,将独立音乐视为社会乱源,以致地社默然地与整个社会道别。

原本相安无事地共存了十多年的地下与地上,突然变得如此截然二分。

到过地社欣赏表演的民官,看到这片空间的消逝,既婉惜又难过。地社里头漆黑的状态,弥漫着浓烈的烟与酒,真是彷如一个地下社会。最让他深深着迷的,是一群异常浪漫的人,一群被社会视为边缘人的份子,那种对于音乐与纯粹的追求和沉溺,构成了地社的图像。

不止地社,连被视为「台湾独立音乐爱好者的共同记忆」的女巫店,也曾面临过被打压的处境。对于Live House因不合法而面临的困局,民官自有一套见解︰「因为台湾仍然算不上是一个完全民主的社会。虽然有了选举,但是威权体制的阴霾仍然笼罩于这一片土地上空」。

政治与去政治的分水岭

眼前这个外表温文尔雅的青年,身份除了是音乐人和学生外,还是一名抗议者。回忆起青春的印记,曾经把音乐和抗议行动如此紧密地结合,都得追溯回少年时代的启蒙读物︰《声音与愤怒》。

当年,十多岁的民官努力地去探索音乐的意义,读到此书时,心里感到非常震撼,原来音乐的力量竟可巨大如斯。这倒解释了十多岁时候的他,为什幺抱着一支吉他就跟朋友跑到社运场合去演唱的原因。

变幻原是永恆,十多岁跟二十多岁的陈民官,心态上也起着一定的转变。在台湾的独立音乐圈浸淫了一段日子后,他颠覆了从前的自己。如今,他不再认为音乐必然要跟政治连结起来了,音乐不再必然要作为一股抗议的声音。「抗议歌曲只是音乐其中一面的情感,而非所有,就像我们的生活一样,不可能只有抗议和政治,音乐应该是多元的。」

他所喜欢的台湾乐团,其实不会时刻把政治社会挂在嘴边,亦很少在社运场合上表演,自觉那是在消费政治。「但你能够看到,每一场的社会运动,这些音乐人都会参与其中,把信念付诸行动。」

纵然把音乐与抗议作出了明显的区分,但他仍然是一个行动者。行动以外,也透过音乐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忙。对于台湾社会,民官给了音乐。用音乐构筑起属于他的自由。

在台湾的香港人︰声音与愤怒

《岛屿.浮城︰15则香港人在台湾的生活札记》
作者:李雨梦
出版社:南十字星文化(台北)
出版时间:2015年8月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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